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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月的向晚時分
來源:《朔風》雜志 作者:路來森2018-10-10 17:18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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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六月的向晚時分,天,總是晴朗的時候居多,晴空萬里,或者,天西邊只是抹著絲絲片片的云彩。晴朗的天空,異常明媚。天空的藍,是一種清清澈澈的藍,瑩瑩的,仿佛要沁出水來。夕陽的余暉,斜斜地照著,天地相接處,色彩,如半熟的蛋糕,仿佛甜咪咪的味道,正緩緩地蒸騰開來,氤氳于天地間。偶或,空中有片片云彩飄過,白的、黑的,姿態紛呈,都好看,像一艘艘游弋于碧海的船,很是給人一種逍遙自在的感覺;每一個人的心思,都可以安放在這樣的一艘艘船上,任飄搖,任思幻。

  風不大,不急,總是緩緩地吹著。

  夏為熏風,不冷,不熱,恰好,就處在一種“熏人醉”的狀態。通體舒泰,身體的感覺,是一種圓融融的飽滿,是一種清爽爽的透徹,是一種淺酌之后的微醉。躺在藤椅上,打開一本書,緩緩地閱讀;或者,就只是靜靜地思考,閑散地想一些心事,都好。

  不過,最愜意的,似乎,還是在田野上散步,逍遙。

  一個人,信步走著,隨意、隨和;熏風拂面,煦暖的感覺,軟酥酥的,誘發出一份情欲的味道。舉首、低眉,皆為綠色,翠色盈目,田野的一切,都洋溢著盎然的生機。人的內心,是那樣的安靜、安然,感覺歲月靜好,似乎莫過于此了;感覺“天人合一”,亦不過如是。

  山,是遠的;樹,是綠的;土地,是廣闊的,大地彰顯出一種莽莽蒼蒼的莊嚴和靜穆。遠山如黛,這樣說,似乎很俗氣,可也只能這樣說了,因為真的就是如此。黛色的山巒,朦朧而迷幻,靜靜地望著,會讓人思接千載,會讓人神游太玄。感覺,怎么想都不過分,怎么想,都是遼遠的,都是迷人的,都是美好的。

  田野,披上了淡淡的金黃色,是一種軟軟的金黃色。

  此時,小麥剛剛收割過,麥田里,還裸露著白刺刺的麥茬,遠望下,白花花的,耀人眼目;殘留的麥香,依然流淌,只是,淺淺的,淺淺的,飄若游絲,若有若無間,更給人一種幽微的妙趣。間作的玉米,已然生長至十幾公分高,碧瑩瑩的,在晚風中,搖曳著。苗禾青秀,搖曳出一份迷人的曼妙。霞光,在青秀的苗禾上跳躍,如歡快的音符,飄逸出柔美的樂章。成群的麻雀,于麥田中覓食,唧唧喳喳的叫聲,碎碎地彌散在黃昏中;驀然受到驚嚇,麻雀們,便霍然飛起,飛向晚霞染紅的天空,幻化成一粒粒絢爛的光點——那樣迷幻,那般美麗。花喜鵲,不喜歡成群結隊,總是三五只待在一起,行走的腳步,十分優雅,端莊而自負;覓食時,也還忘不了抬起頭,有時,凝視一陣,一副顧盼自雄的情狀;有時,則喳喳喳地叫幾聲,向晚時分,那聲音,就特別的朗澈、通透,把個夏日的黃昏,叫得響亮亮的、脆生生的——黃昏,仿佛正散溢出一種脆梨的甜香。

  一塊塊麥田中,也許,有人正在行走著,人不多,就那么一個人,或者幾個人,踽踽而行。不時地,彎腰垂首,他們在干什么?是在鋤地,還是在間苗?其實,干什么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夕陽下的那幅“剪影”:大地蒼蒼,人影綽綽,渺小與偉大,在這兒完美地和諧著。靜而思之,就不能不讓人深切地感悟人與一塊土地的關系:人,站在土地上,實在是顯得太過渺小,可也正是這“渺小”的人,在不停地耕耘著土地,讓一塊塊土地煥發出無限的生機,生長出茂盛的莊稼。我們常說“民以食為天”,其實,再推進一步,說“民以土地為天”,似乎,更為合適些。

  不過,更多的情況下,五六月份的向晚時分,農人們,大多,已經停止了自己的勞作。

  有的,正蹲在田頭休息;有的,則已走上了姍姍回家的路。

  田頭休息的農人,就坐在那兒,他們,喜歡享受一下這份勞作之后的短暫的安謐時光。人不再忙碌,安閑地坐在土地上,坐在天地之間,內心就有一份踏踏實實的感覺。霞光照在他們的臉上,臉堂紅紅的,臉上的汗漬卻清晰可見,一道道汗漬,沉淀為一份份酸酸甜甜的記憶;一把鋤頭,就放在身邊,鋤頭上的泥土,已然擦拭干凈,亮锃锃地反射著向晚的余光。男人們,蹲坐在田頭吸煙,紙煙一口一口地吸著,煙絲裊裊,絲絲縷縷,都飄逸出一份勞作后的落寞和安適,這是他們借以休息的一種上佳方式。女人們,閑不住,環繞在男人身邊,不遠處,尋尋覓覓,挑挑選選,不停地在挖野菜,或者拔青草。這,已然成為了她們的一種生活習慣,出坡歸來,總要帶回點什么,一把青草,或者一握野菜。青草帶回家,可以順手扔給家畜;野菜帶回家,也許就會變成晚餐桌上的一道佳肴,讓田野的滋味彌散在飯桌上,芬芳著尋常的日子。

  農人們出坡,是總喜歡順便帶上自己家的家畜的,一頭牛、幾只羊,或者家養的一只土狗。人在田地中干活,牲畜就被安置在一塊青草豐茂的地方——田頭,或者阡嶺邊。黃昏時分,當勞作的農人于田頭休息的時候,牲畜們也早已吃飽了。它們,會靜靜地臥在那兒,不停地反芻著食物,借此消磨這向晚的大好時光。一頭牛,或者一只羊,靜靜地臥在晚霞之下,那份安詳的情景,也讓人喜歡。若然是一只狗,就不一樣了;狗是不會老老實實地臥在地上的,它會不停地四處逡巡,偶或,還會面向西方的晚霞,汪汪汪地吼叫幾聲。那種昂首凝目的情狀,讓人很容易想到那個“吠日”的傳說。

  人,很安靜;大地,很肅穆。安靜的人,成為天地間的一個個標點——標點著時間行走的歷程;肅穆的大地,營造出一種莊嚴的氛圍,這是人對大地表達敬重的道場,這里面有一種神性的虔誠和禮敬。

  一段時間后,男人,抬起頭,望向村莊;驀然,就看到了村莊升起的一縷炊煙。于是,男人起身……女人,跟在男人的身后,家畜亦迤邐相伴。

  每一條通向村莊的路,都是回家的路。

  而,農人種田回家的路,卻是很風景,很風景;很風俗,很風俗。

  這一風景,已然演繹了幾千年,早在《詩經·君子于役》里,就有了如此的表述:“雞棲于塒,日之夕矣,牛羊下來。”這是純然寫實:雞們已經飛上了墻上的雞窩,牛羊們,開始陸續走上回家的路,天已向晚。

  遠古,晚霞,炊煙,蜿蜒的山道,回家的農人……千年的煙火,流水一般蔓延的時間。

  時至今日,傳統的農村,風景,依舊如此。

  農人在前,牛羊在后。農人的頭上,戴著一頂草帽;肩上,扛著一柄鋤頭,姍姍而行,疲憊勞作之后的一番愜意。晚霞,把身影拉得長長的,長長的,時間的尾巴,拴在身后;沉厚的土地,把影像雕琢成一尊尊活動的雕塑。牛羊在后,牛兒蹣跚,羊兒蹦跳,一幅幅的剪影,給大地賦予一份靈動的畫面美;牛兒,會緩緩地抬起自己的頭,哞哞地叫幾聲;羊兒,也會歪歪腦袋,哞嘎嘎地唱幾曲,它們,俱是以此來表達自己回家的歡樂;四野,因之而回蕩,大自然,因此而生發出一份天籟之美音。

  行走回家的農人,會抬起頭,時不時地望向村莊,望向那個炊煙升起的地方。臉上,是絲絲欣慰的笑容——那兒,有家的等待,有親人的撫慰。

  或許,都是東方民族,生活上有著異曲同工之處,

  讀清少納言的《枕草子》,亦有近似描述:“五六月的向晚時分,青草芟割得齊整,工人們穿著紅衣,戴著小斗笠,左右攜帶了許許多多割下的草走過。那光景妙極了。”

  勞動的快樂,收獲的快樂,回家的快樂——生活之美,都是相似的。

  行至村口,總要停一停。村口,有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場院,場院里,堆積著新脫過麥粒的麥草垛,麥草垛依然散發著濃郁的麥香。一座座的麥草垛,是鄉村的標點,把鄉村點綴出一種成熟和飽滿。半空中,飛舞著成群的蜻蜓,小孩子們手持掃帚,不停地追趕著蜻蜓們,歡歡嘻嘻的,很是有一番熱鬧的景象。幾只早醒的蝙蝠,在低空飛翔,有小孩脫下自己的鞋子,仍向空中,想以此套住飛行的蝙蝠;蝙蝠追向鞋子,卻永遠飛不進鞋子之中——這樣的一種游戲,在鄉村流傳了上千年,總有孩子在做,卻總也套不住一只蝙蝠。

  游戲,終歸是游戲,只要游戲出一份快樂就好,又何必追求什么結果呢?

  場院邊角處,一位姑娘正在支頤沉思,臉上流溢著絲絲的笑意,含蓄、羞赧,容顏,晚霞余暉般俏麗,她在想什么,亦或是在等待誰?五六月的向晚時分,是一個適合于醞釀愛情的時分,或許,她正是在等待一場愛。驀然間,不知是誰,把竹笛吹響,笛聲嘹亮,笛音裊裊,吹徹了這個向晚的黃昏;一些老人,則莊重而慈祥地坐在馬扎上,靜靜地吸煙,靜靜地看“風景”。

  孩子們的“風景”,就是他們從前的“風景”;回憶的芬芳,在向晚的村口彌漫。

  男人們大多停在村口,女人們回家去了,牛羊們也隨著女人回家去了。

  男人們還要聊一會兒天,這也是他們的一種生活習慣。一邊聊天,一邊就瞭望著自己的村莊,滿眼睛里貯滿了慈愛和安詳。村莊的上空,乳白色炊煙彌散著,彌散著……醞釀成一個個淡淡的如紗的夢;仙子在樹杪處舞蹈,潔白的紗衣,衣袂飄飄,羅襪生香。村莊深處,傳來扁擔擔水的吱呦吱呦的聲響,傳來牛羊的叫聲,傳來母親呼喊兒女回家的喊聲,傳來一陣陣蕩漾著的村莊的溫馨。

  男人們回到家時,庭院中已經灑過水,濕潤潤的泥土香,在庭院里彌漫著,穿腸過肚,沁人心脾,讓人感受到了一份尋常日子的滋潤和熨帖。庭院中,或許還有一株大棗樹,或者大榆樹;家雞已經飛上了樹杈,卻還沒有沉沉睡去,猶然發出咕咕咕的淺叫聲,似乎,在等待什么。一張簡單的飯桌,就擺在了庭院中間;不一會兒,庭院的飯桌上,即擺滿了噴香的飯菜,飯菜也許很簡單,但都是自己勞動的成果,其中一個菜盤中,就盛著今天挖回的野菜,依然綠意盎然,本本色色地保留著屬于自己的那份田野的清香味道。

  飯桌上,還有一壺酒,那是屬于男主人的——男人的世界,不能沒有酒香。

  一家人,圍桌而食,所謂“粗茶淡飯”所謂“天倫之樂”,彰彰焉,彰彰焉。

  此時,夜幕,已然徐徐降臨,罩住了滿院的飯菜香……

  庭院里還有幾株扁豆,豆花正開著;夜幕下,豆花如螢,如螢……

  五六月的向晚時分,鄉村風情,醞釀成了一壇醉人的酒。

  酒香,醉香;醉了,醉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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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了

責任編輯:康曉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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