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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于土炕的記憶
來源:朔州市新聞中心 作者:蔚文豐2018-10-09 17:13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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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個人生長在哪里,無論你走出多遠,你的身上已深深地烙上了故鄉的印記。不管你相信不相信,你的胃口是故鄉的,你的根在故鄉,你的靈魂屬于故鄉……我出生在晉西北,雖外出多年,仍頑固地保留著家鄉的生活習性。長大后,在外面曾住過不同風格的居所,富麗堂皇的,寧靜幽雅的,可對家鄉窯洞里那鋪熱乎乎的土炕總是念念不忘,難以割舍。坐在炕上,吃一頓母親做的熱騰騰的蒸莜面,是我一生的回味。

  說起土炕,它起碼對我很重要,我從土炕上出生,直到十六歲到縣城讀高中,一直睡土炕,毫不夸張地說,我是睡土炕長大的。

  關于土炕的記憶是溫暖的。小時候,我們姊妹四個一個比一個小兩三歲,和父母睡一鋪炕。寒冬臘月窯洞里沒有火爐,只有一道燒炕做飯的鍋臺。每天清早,屋里冰冷,能打出呵氣。唯有炕上的被窩里熱乎乎的,姊妹幾個賴在被窩里不想起。母親總是提前把我們幾個穿的棉主腰、棉褲等貼身衣服暖在褥子下的熱炕上,才去生火做飯。父親一早到院子里料理牛羊,挑水掃院。等衣服捂熱了,飯也差不多好了,這時屋里熱氣彌漫,云山霧罩,該起床了。穿衣如同打仗,老大自己穿,老二得母親招呼,老三全靠母親穿,老小還在襁褓中啼哭。常常是這個錯拿那個的衣服啦,這個餓了,那個尿呀,這個逗哭那個了,這個碰了頭了,那個扎刺了(我們小時候家家炕上都鋪葦席,孩子們在炕上玩,扎刺是常有的事),真是摁下葫蘆浮起瓢,一大早母親忙前忙后,腳不著地。我們經常爬在炕上的窗臺上,玻璃上美麗的冰花吸引著我們,有樹,有花,有草,還有房子,那是一個童話的世界,我們儼然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!長長地呵口氣讓那棵大樹趕快消失,在玻璃的冰花上肆意涂鴨著,經常是正玩的入神,被父母一股腦兒拖了過去吃飯。

  隆冬的夜早早拉下了帷幕,屋外寒風凜冽。我既沒去學校上晚自習,也沒去大隊草房里抓麻雀,姊妹幾個倦縮在家里的炕頭上。父親弄回一簍子田禾秸桿,把家燒得暖烘烘的。母親在燈下忙著為我們趕制過年的衣服。我們纏著父親坐上火蓋烤山藥片片,那算是我兒時的一道牙祭了。父親把土豆洗凈切成薄片,擺放在火蓋上,來回翻調,灶里閃動的火光,照得屋里時明時暗。山藥片兒在火蓋上哧哧地冒著熱氣,屋里頓時彌漫著一股誘人的香味。父親坐在炕頭上操作,我和妹妹守著鍋臺打下手,等吃。父親吩咐,“添柴!扇火!”我們都自告奮勇,爭搶著干。一個往灶里塞柴火,一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風箱拉得山響,直到父親急呼“行啦!行啦!上山了!”方才罷手。此刻一股糊味兒撲鼻,呵呵,糊的都是父親的。

  后來我上了初中,學校在離家不遠的鄉鎮,宿舍是一孔大窯洞,前后一鋪順山大炕,差不多八九人一鋪。由于炕過于大,并不勻熱,大炕頭太烙,二炕頭、三炕頭是最好的睡處,炕梢又太涼。于是我們約定,每周一次輪換位置,依次類推。每天睡炕梢的同學猛燒,大炕頭烙的不能睡,烤糊褥子的事常有,經常用磚頭或木條墊起來睡。有一次一位同學晚上點燈看書,不小心把火星掉在旁邊同學的被褥上,睡時也未發覺,直到半夜里,被褥越燒越旺,那位同學被燒醒,身上燒了多處水泡。第二天,燒壞的被褥掛在院里的樹杈上,千瘡百孔,看得讓人驚心。事情過去近三十年了,前些日子,同學們聚一起吃飯說起此事,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那時正值長身體的年齡,飯量大得驚人,學校食堂伙食不好不說,還吃不飽,常常是饑腸轆轆,餓著肚子躺在炕上進入夢鄉……

  再后來,到縣城上了高中,離開了相伴多年的土炕。記的畢業時,一位同學給另一位同學的畢業留言上還提及了土坑。是一首打油詩,其中幾句大概這樣寫的,“你有礦長模樣,當了礦長莫忘,小弟家有五鋪炕!”寫得幽默風趣,大概是現代版的“茍富貴,勿相忘”吧。后來贈詩的同學事業上風生水起,受詩的同學卻當上了煤礦工人,看來當年的約定是無法兌現了。

  無論是童年,還是少年,土炕給了我無可替代的溫暖,每每憶起關于土炕的往事,就想起父母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月拉扯我們姊妹四個所經歷的苦難,雖然受盡苦累,可他們樂觀知足,充滿希望。“三畝地,一頭牛,老婆孩子熱炕頭”可能是他們的追求吧!那種精神境界之于現在的普通人來說是難能可貴的。其實物質之于精神在某種程度上是何其的渺小!也常常想起我們那個時代求學的種種艱辛,現在的孩子們該怎樣珍惜眼下的幸福時光呢!

  火炕是中國北方農村最基本的居住設施。據考證,火炕在西漢時期的黃土高原就出現了,發展到后來,大到王侯貴族,小到庶民百姓都睡火炕。明清故宮可以看到,當時皇家貴族的寢室,火炕是常備的設施。中國革命不就是在延安的窯洞里,土炕上從勝利走向勝利直到建立了新中國嗎?正在駛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之路這艘巨輪的掌舵者,不正是從陜北梁家河的窯洞里,土炕上走出的知青嗎?

  多少年來,我們的先祖在土炕上出生,在土炕上繁衍,又在土炕上死去,送走了老去的生命,又迎來了新來的生命。土炕溫暖了一代又一代的先祖,承載了多少人的痛苦與歡樂、辛酸與夢想。

  在我家鄉,土炕是每家的必需,家里沒啥也不能沒有土炕。本鄉也不乏會盤炕的行家里手。他們用土坯做炕箱(近年用磚),形成回環往復的煙道,前接灶口,后通煙囪。上覆簿石板,用筋泥抹就,再鋪上葦席(八十年代有了油布、炕氈,更為舒適)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取暖、休息、炊事的綜合設施。它冬暖夏涼,保溫祛寒,接地氣,不得不佩服先祖的聰明才智。

  說起盤炕,我家鄉這一帶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。

  也不知什么年代,有個叫劉二的盤炕把式,方圓鄰近無人不曉。他盤的炕又吸又省柴炭,炕熱得快而勻,做飯趕鍋。誰家碹了窯,要是能請劉二盤鋪炕,那是極其榮耀的事。一次,有個財主請到劉二盤了他家新窯的炕,卻怎么也用不成,一生上火,煙從灶口直往外冒,完全不從煙囪走,憋下一屋煙,一家人象熏狐子一樣都被熏了出來。后來沒辦法,好吃好喝又請回劉二。酒足飯飽后,劉二上到窯頂,吩咐財主,“提半桶水上來!”財主照辦。劉二將半桶水順著煙囪倒將下去,“好了!今晚陽坡一落生火做飯,保準沒問題!”說罷告辭離去。財主一家愣怔地看著劉二遠去的背影,半信半疑。單等日落西山財主趕緊生上火,神了!果然灶火又旺又吸!這事不脛而走,很快傳開了,鄉親們對劉二更加佩服,只是不明其中緣由。后來劉二一語道破天機,原來這家財主為富不仁,魚肉鄉里,劉二早想趁機整一整他,盤炕時在炕洞與煙囪銜接處夾了幾層麻紙,鄉親們這才恍然大悟。就這樣,我們這一帶留下一句歇后語:劉二盤炕——合適不過火焰。后來引申諷刺那些做事死板教條,結果大相徑庭,事與愿違的人。

  隨著社會經濟的飛速發展,老家近年來的居住條件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縣城里大多數人住進了新樓房。不光老年人,就連年青人不可否認也有一種戀炕情結,買了新樓房,盤土炕已不可能,幾乎家家都要打一鋪木炕,不打總覺得對不住這套房子。外出的人也有此一舉。說到這里還有一段事故——

  我有一要好的同鄉,在省城工作,娶妻上海人氏小孫。頭年結婚回到老家過年,小孫不光是頭一回睡炕,連見也是第一回。

  “南人習床,北人尚炕”,此言不虛。她根本不習慣,炕板硬梆梆的不說,還上火,剛兩晚就口舌生瘡。上廁所更是頭痛,每晚睡前在地上放一尿盆,讓她老不自在。沒等過年就嚷嚷著要走。我朋友好言相勸,方才作罷。正月初三,我們老家閨女們要回娘家了,那天,我朋友四個姐妹、姐夫妹夫拖兒帶女浩浩蕩蕩回來了。親情相聚,大家歡聚一堂,甚是熱鬧。晚上,東窯西窯兩鋪炕,男女各睡一鋪,擠得連身也翻不轉,屋里鼾聲此起彼伏,咬牙的,放屁的,小孩啼哭的,一會兒又有撒尿的,屋里彌漫著一股尿騷氣,這位上海媳婦一夜沒合眼,第二天清早就攛掇上我朋友走了,就這樣提前結束了過年回家探親的行程。

  兩年前,他們買了新房,在裝修房子的時候又發生了矛盾,我朋友想在小臥室打一鋪木炕,想的是一旦老家人來了,能多住人,又習慣。小孫一聽,頓時火冒三丈,堅決反對,“這里又不是你老家,還把老家的炕搬來,莫非地上再放個尿盆不成?”小孫堅持擺床。就這樣在打炕、擺床這一個問題上,兩口子幾天爭執不下。裝修師傅靈機一動,想了個折中的辦法。既不打炕,也不擺床,建議做成日式的榻榻米,小孫才勉強通過,我朋友心中暗喜。

  床與炕之爭是沒法分出高下的,無論如何家鄉人對炕的感情是深厚的。平日里,它就象空氣和水一樣,以致于人們似乎無視了它的存在。直到近年來大刀闊斧的老年人改造,舊窯舊房成片的消失,土炕的數量也與日驟減,人們才意識到土炕存在的重要性。

  就在老家所在的市里,去年冬天,政府響應國家的環保政策,要求住平房的市民一律取締土鍋爐、火爐和土炕,家里天然氣入戶做飯取暖。用天然氣取暖做飯自然是好事,可拆了土炕睡床,年青人似乎不以為然,可愁壞老頭老太太們了,這個肚腸不好怕涼,那個腿腳不好怕涼……睡了一輩子土炕,土炕在他們的心目中象天和地一樣存在著,多少年來睡的踏實安穩,睡的心安理得,那是他們的安身立命的家當,可今天要強行拆掉,突然改睡床,這不要命嗎?好象離了炕就沒法活了,一時間如臨大敵。

  當事工作人員尋思,可也是,這太不人性化了。于是有人出主意,改用電炕,實際就是木板打起了框架,用電加熱,到現在,煤改氣的項目還在緩慢進行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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