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雀兒山高度
來源:人民日報 作者:陳 霽2019-11-06 12:40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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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川西高原,雀兒山。

  陽光下,雪峰聳入藍天,川藏公路絲帶一樣在五千米海拔上繚繞。

  鏡頭里的雀兒山風景如畫,但在過往司機的眼里,這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險路段。那些年,隔些時候就會聽說,有人因為高原反應或行車遇險,在這里長眠不醒。

  誰都知道“川藏第一高”“川藏第一險”,卻偏有人自告奮勇,以翻越雀兒山為業,專開甘孜—德格這條郵班。

  他就是郵車司機其美多吉。

  一

  其美多吉的阿爸呷多是老師。阿爸教書的地方很遠,他總是騎著一匹棗紅馬回來。當許多同齡人還在院壩里騎著板凳“馳騁”時,多吉已經騎著阿爸的棗紅馬狂奔了。之后,一個鋼鐵“動物”呼嘯而來,以其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,改變了人們的生活,它就是汽車。

  多吉的家門口就是川藏公路。當時車少,主要是軍車,其次是郵車。因為少,就特別稀奇。只要聽到馬達響,多吉馬上就會奪門而出,在滾滾灰塵中追逐汽車,直到它消失在公路盡頭。

  他用木頭做汽車,用蘿卜雕刻汽車,在地上畫汽車,把路邊道班補路的沙堆修成雀兒山的沙盤,上面的“盤山公路”上跑著他的“汽車”。

  十一歲那年秋天,他扛著一只牛皮裹褡,里面裝滿蘿卜、洋芋和蓮花白,第一次坐上汽車——阿爸在馬尼干戈教書,他被阿媽派去看望。返回德格時,阿爸往他的裹褡里裝滿牛肉和酥油,還在他書包里塞滿面包、蛋糕等,把他送上一輛去昌都的貨車。

  但是,雀兒山給了他人生第一次重大考驗——因為大雪,他們被堵在山上。

  那是一輛雙排座卡車,加上他四個人,都關在駕駛室里。為了不致凍住柴油,稍隔一會兒就必須發動一下引擎。冷,冷風直接吹進骨頭縫。很餓,餓得似乎五臟六腑都被掏空。

  多吉突然想起腳邊的書包。

  “叔叔,你們都餓了吧?”他把書包里的食物一樣一樣掏出來,“我們一起吃!”

  “一起吃?我們可是大嘴老鴰哦,幾口就給你吃完了!”

  “沒關系!如果不夠,還有這么多酥油呢。”他真的又打開了裹褡。

  “好可愛的小朋友啊!”叔叔們贊嘆。

  在呼嘯的風中,司機叔叔下了車,打開貨車的后擋板。他們掀下打好包的一捆棉絮,夾斷鐵絲,取出三床,全部鋪在后排,將多吉捂得嚴嚴實實。

  第二天中午,恢復通車,車子停在龔埡家門口時,多吉還在酣睡中。見到阿媽其美拉姆,三個叔叔連連致謝,說她養了一個好兒子,多虧了他提供的食物,他們在山上才沒有餓肚子。

  多吉并不知道,他與汽車和雀兒山有不解之緣。這個故事,不過是序曲而已。

  二

  1982年春天,剛參加工作的其美多吉第一次領到工資,直奔縣新華書店,想買朝思暮想的那幾本連環畫,卻被一本《汽車構造與修理》吸引。幾番糾結,他用買連環畫的錢買下這本汽車修理培訓教材。

  偶然之舉,改變了他的一生。他從此由一個連環畫迷變為一個徹底的汽車迷。通過一本書,他不經意間就鉆進汽車那復雜而神秘的內部世界。

  從車身、部件、零件到螺絲釘,他在紙上、在心里反復拆解與組裝。他不斷默記常見故障和解決辦法,不斷回憶司機們的開車步驟和動作,在腦海里的公路上,他發動,起步,轟油門,換擋,加速,減速,轉彎……

  一年多的“紙上談兵”,然后是誤打誤撞幫人修好了路上拋錨的汽車,接下來自己買下一輛舊車跑運輸。他無師自通,居然成為縣里小有名氣的司機兼汽車修理工。

  1989年,德格郵電局有了史上第一輛郵車,在全縣遴選駕駛員,局里最后選中其美多吉。

  晚上,局長周福榮回家,想起夫人是龔埡人,就問:“你知道其美多吉嗎?”

  “其美多吉?誰不知道呀,呷多老師家的老大嘛。”

  “小伙子人品如何?”

  “人品?我給你講一件事吧。去年夏天,他專門把村里鄉親拉去甘孜旅游。到雀兒山,一個外地人的車爆胎打橫,好多車堵在山上。為了盡快恢復通車,其美多吉把自己的備胎送給那個素不相識的人,還幫他換上。最后,他還把村里的小伙子從車上喊下來,一起把那輛車推上結冰的那段陡坡!這樣的人,你說人品會差嗎?”

  的確,新來的郵車司機其美多吉,其表現沒有讓大家失望。

  他眼里有活兒,總是搶著做事;大雪封山,或者車禍現場,他總是主動出現,用真誠的微笑、豐富的經驗以及超常的耐心,讓大家配合,讓堵死的公路重新恢復暢通。郵政和電信分家時,其美多吉如愿調到甘孜縣郵政局,專門跑甘孜—德格這條郵路。

  在那個危險的高度上,他有一個標桿——局長生龍降措。

  那天大雪,生龍降措開著滿載的郵車從甘孜去德格。雀兒山最險最陡的路段有三十多米,卡車只有掛一擋才爬得上去;而且因為極窄,一次僅容一輛車通過。就在生龍降措的車進入這段路時,突然下面一輛卡車迎面駛來,車上滿滿當當載著人!冰道上,兩車距離越來越近,近得可以看清對面車上乘客驚恐的臉。

  “完了!”副駕上的押運員翁須澤仁失聲叫了起來。

  生龍降措汗毛炸立。狹路相逢,對撞幾乎不可避免。兩輛車連同二三十個人,都會被撞下百丈懸崖,后果不堪設想。

  千鈞一發之際,辦法有了——懸崖里側,有一塊小桌大小凸出的石頭,他可以用車輪去掛,強制讓車子停下來。生龍降措對準那塊石頭,將車子靠上去。聽得“嘭”的一聲巨響,隨著猛烈的震動、搖晃、急轉,汽車終于停了下來,橫在路上。

  與此同時,生龍降措感到手臂被猛擊一下,一陣酥麻。看了看自己手臂,才發現自己左臂已斷。

  翁須澤仁讓生龍降措轉過頭去,立馬抓住斷臂使勁一搖,“咔嚓”一聲將骨頭復位、壓住;再將擦車的帕子用牙咬住,撕成布條,將手臂捆扎起來。這時下車,才知道情況有多么懸——車子前一半擱在路上,車尾已懸在崖邊。后輪如果再出去幾厘米,就會墜下深淵!

  驚魂甫定,生龍降措將左臂吊在脖子上,用右手握方向盤,慢慢移動,掉轉車頭,回歸正道,又繼續慢慢下山。車到德格,才打電話報告領導,請求派人接替開車。

  可是,甘孜那邊卻一時派不出駕駛員。“這咋整啊?郵班不就停了嗎?”生龍降措急了。“那又能怎么樣啊?你的傷這么重。”“不行!我們得慢慢開回去!郵班怎么能停啊。”

  說走就走。生龍降措脖子上吊著的左臂已經腫得很嚴重,而當時的車還沒有助力,方向盤很重。他一只手開車,平直的路上尚可,但是一遇彎道,只能請不會開車的翁須澤仁幫一把,合力扳動方向盤。就這樣,他們居然再上雀兒山,安全行駛一百八十公里,將郵車開回了甘孜。

  三

  每到過年,人們奔波在回家路上,而其美多吉總是逆向而動——因為郵班不能停,因為他是駕押組長,他要帶頭值班、代班。開了三十年郵車,他只有五個除夕在家。

  又到除夕,他終于可以回家了。雖然還是甘孜到德格的郵班,但是三個小時以后,只要在德格城里卸下郵件,他就可以回龔埡老家,和父母、弟弟妹妹以及妻兒團圓了。

  但是,那天他卻遇到“風攪雪”,對過往司機來說,它比雪崩還可怕。大晴天在瞬間變臉。乾坤旋轉,颶風怒號,汽車在搖晃,車窗外是零下幾十攝氏度的酷寒。

  十來分鐘后,風小了。視線重新打開,公路不見了,一座雪山平地而起,不知從何處移來。世界白茫茫一片。

  “糟了,這還怎么團圓啊。”車窗外說話的是弟弟澤仁多吉。他的SUV拉著一車年貨,其美多吉的兒子扎呷和侄兒澤翁也在車上。

  “下面的四道班沒有推土機,五道班還遠在埡口那邊,并且他們的推土機也壞了。只有靠我們自己了。”

  “那怎么辦?”

  “我們動手挖唄,挖一段,走一段,總會挖通的。”

  這樣的情況,他們見得多了。記憶最深的是一次雪崩。交通癱瘓,附近沒道班,前后無車輛,多吉和他的同事頓珠被困在山上。他們用鐵锨和鐵皮桶拼命挖雪,挖開一兩米,汽車立刻前進一兩米。戶外的氣溫在零下三四十攝氏度,累得凍得受不了,就上車坐一會兒。汽車的燃油有限,斷斷續續啟動發動機,也經不起持久消耗。為了不被凍死,也為了威懾狼群,必須烤火。寸草不生的高山雪地,他們只能在車上想辦法。先燒備胎,后拆后擋板,再拆左右擋板。鐵打的底線,是必須保證郵件尤其是機要郵件的安全。他們不斷挖,不斷燒。車廂板拆光了,就將機要文件背在身上,郵件用篷布蓋嚴,扎牢,繼續挖雪。就在最后一塊車廂板即將燃盡、兩個人的體能消耗也到了極限之時,他們終于打通了道路,用車里的余油將車開進德格。那時,整個縣城都在歡呼,英雄一樣迎接郵車的到來。

  現在,兩兄弟如法炮制,拿鐵锨和鐵皮水桶挖了起來。他們像愚公一樣挖個不停,挖開一段,再將車子挪動一段。

  半夜,他們意外地等來了道班班長曾雙全的推土機——他在得到扎呷的報信之后,冒險將沒有完全修好的推土機開了出來。并且,曾雙全還在滾燙的引擎蓋上用鐵絲固定了兩盒泡面——堵車時,在引擎蓋上放著熱飯給郵車兄弟送過來,這是五道班兄弟們的慣例。雖然吃起來滿是柴油味,但是,其美多吉畢竟是在十幾個小時之后,第一次吃到了熱飯。郵車和道班唇齒相依。郵車隨時給道班送來鮮肉、蔬菜、報紙、藥品和機器配件,是道班專屬的物流渠道;而道班,則是郵車司機們的保障基地,另外一個家。而這一次,好朋友其美多吉給他帶來的是一個袋子,里面裝著牦牛肉、青稞酒、蔬菜、水果和自己做的藏式糕點——這是他特意為好朋友準備的年貨。

  推土機到來后,公路終于在天亮時打通。其美多吉把自己準備帶回龔埡的水果、糕點和自己炸的麻花,全部分給郵路上饑腸轆轆的旅客——幾十個素不相識的人,在雀兒山埡口,迎來一個特別的大年初一。

  四

  2012年的初秋,在一起突發事故中,為了保護郵車,其美多吉身負重傷。出院后,“三級殘疾”,意味著他將離開郵車。

  那天,妻子曲西照常用輪椅推著多吉在路上轉悠。走著走著,來到成都著名的中醫一條街。拐彎處,一家診所引起曲西的注意,她決定帶多吉進去看看。

  醫生差不多比其美多吉年長二十歲,姓曹。一番檢查,曹醫生說:“你的傷可能永遠治不好。”

  多吉腦袋“嗡”了一下,心想,別的醫生們不也這樣說嗎?

  “也可能徹底治愈。”曹醫生又說。

  “我都聽糊涂了,到底能不能醫好啊?”多吉急切地問。

  “你這是筋攣縮。”曹醫生解釋起來,“也就是說,韌帶之間互相粘連了。我有徹底治好的方法,但關鍵在于,患者本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:強烈的康復欲望和超人的意志力。”

  “這兩個條件我都具備。”多吉很振奮,“只要能康復,您怎么說,我怎么做。”

  曹醫生繼續說,“具體地說,就是要通過外力牽引,將不正常的粘連和攣縮破壞,分離,然后重新愈合,恢復原狀。”

  我可以忍受!多吉急不可耐。

  盡管其美多吉有充分的心理準備,但治療持續時間很長,并且不能麻醉,因此其過程如同受刑。每一次治療,多吉都痛得大汗淋漓,每次幾乎都要咬破嘴唇。他只能反復告誡自己:要活得像一個康巴漢子,重返郵車,就必須忍,堅決忍,忍常人所不能忍!曲西在旁邊看著丈夫遭罪,尖銳的痛感似乎也傳遞到自己心上,忍不住暗自垂淚。

  兩個多月后的一天,其美多吉借住的小區臨時停水,曲西要下樓提水。多吉說,我也去。他丟了拐杖,一瘸一拐地就跟著曲西走了。水接滿,他試著一提,居然提了起來。他邁步向前,雖然腿依然是瘸的,但他比當初第一次開郵車還要興奮——受傷以來,他還是第一次用左手提這么重的東西。走了很遠,才發現曲西沒有跟上來。回頭一看,她正在路邊擦眼淚。

  多吉鼻子一酸,也哭了。那一刻,他知道他贏了,他再次創造了奇跡。

  五

  其美多吉重新回來了。

  他重新馳騁在雪線郵路,繼續穿越雀兒山。他依然經常趴在雪地里幫人上防滑鏈,依然經常幫沒有經驗的司機把車開下危險的結冰路段,依然在堵車時跑前跑后當義務交警。他的事跡逐漸被更多人所知,先后榮獲“時代楷模”“中國好人”“感動中國年度人物”“全國五一勞動獎章”等一系列榮譽。

  2019的夏天,成都下南街車水馬龍。其美多吉在公交車站臺上等車,而站臺邊就有關于他的宣傳畫。幾個等車的人看到他,又看看宣傳畫,似乎認出了他。多吉趕快側過臉,轉身離開,走進一家面館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這時,鄰桌一個女士驚喜地叫了一聲:“你是其美多吉!”其美多吉一愣,回頭友好地笑笑,趕緊吃完,付賬,然后匆匆離開。這樣的場合,這個康巴漢子總會格外羞澀。

  多吉變得更加忙碌,很多地方都請他去開會、演講。走在路上,手機突然在兜里振動,電話是妻子曲西打來的。

  “你那些郵車兄弟都在問,你什么時候回來?”噓寒問暖之后,曲西說。

  “告訴他們,就說快了!”他大聲說。

  是的,他想盡快回去。經歷許多事情,走過許多地方,他更加覺得,他生來就屬于康巴高原,屬于雪線郵路,屬于郵車。

朔州新聞網版權聲明

責任編輯:盧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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